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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动前停了一瞬。
门开了。
宿舍里和她走的时候不太一样。
窗户开着,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。
桌上有几个空酒瓶,床单换了新的,颜色是浅绿色的,像春天新长出来的叶子。
林鹿坐在床边,正在整理一迭画纸。
听见开门声,她抬起头,看到李希法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弯了起来。
“希法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语气比李希法预想中更轻快。“你回来了。”
李希法拖着行李箱走进来。
她环顾了一圈房间,注意到画架被挪到了窗边,桌上摆着一瓶开了的矿泉水,窗台上放着一盆小绿萝,叶子有点蔫。
“这里变了很多。”
“我收拾了一下。”
林鹿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两手在衣摆上擦了擦,像是有些局促,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。
“马丁走了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他一周前走的,没留地址,说‘以后再说’。”
林鹿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摆,“他留了一笔钱在枕头下面,我不知道该不该收。然后这几天我一直在想,我之前是不是做了很多让你讨厌的事。”
李希法靠在桌沿边,没有接话。
她注意到林鹿的眼睛和之前不太一样了。
那个漂浮在瞳孔里的、像雾一样的东西淡了一些,但还没有完全散去。
“对不起,”林鹿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,“我那时候不听你的话。我那时候觉得你能做的事,我也能做。但其实我做不了。”
李希法看着她的发顶,心里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。
她想说“你那时候骂我说我是坏蛋”,但她知道那不是林鹿的错——她知道那是一个被恐惧攥住的人口不择言时说出来的话。
她知道那些话真正指向的人是谁。
她走过去,在林鹿旁边坐下来。“你不用道歉。”
“我需要。”
“那你道完了。”
林鹿偏过头看着她,像在辨认她是不是认真的。
最后她轻轻笑了一下,那个笑和从前不太一样,少了那种柔软,但多了一点实在的东西。
“那……你还能跟我一起住吗?”
李希法看了看那张床,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耷拉着叶子的绿萝。
“你这盆花快死了。”
“啊?真的吗?”林鹿站起来,端着那盆绿萝跑到水龙头下面浇水,“我前两天还浇过的——它可能是不太喜欢这个窗台。”
“你换个位置就行了。”
“那我放到你那边去。”
那天晚上她们并肩坐在窗台上,一人一根烟。
林鹿抽得比从前熟练多了,不再呛了,吐烟的动作也干净利落。
她们没怎么说话,只是并排坐着,看着窗外街灯下的老树枝在风里慢慢摇摆。
“你这些天还好吗?”林鹿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遇到什么事了?”
李希法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不必隐瞒。“有两个人在争着要我选一个。”
林鹿安静地听着,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“你是怎么选的?”
“我跑了。”李希法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空易拉罐里,“跑回来这里了。”
林鹿偏过头看她,目光里带着一点李希法不认识的东西。
没有评判和同情,仅仅只是安静地想确认。
她看着李希法,像在说“你回来了就好”。
“那你先回来。别的事慢慢想。”
李希法把烟掐灭了。
窗外的风变得凉了一些,吹过她们的头发和肩膀,带着早春植物发芽后特有的气息。
她们换了话题,聊起学校的事,聊起画室里某位老师的八卦,聊起宿舍楼下食堂哪天的咖喱最好吃。
那些话题琐碎而平凡,不需要小心地挑选措辞。
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聊过天了。
熄了灯之后,李希法躺在那张几个月没睡的床上,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气味。
她盯着天花板,听见隔壁床的林鹿翻了个身。
“希法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回来了真好。”
李希法在黑暗里闭了一下眼睛。“……嗯。”
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,轻微地晃动。
她没有再说话,但在那片晃动里,她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被人移走了一点点。
没有完全消失,也没有变成别的东西。
只是移开了一点,让她能够继续呼吸。